◎ 母親的畫像 隆冬的深夜,一陣刺耳的電話鈴響,驚醒了全家大小、、、、、、。 驚醒後的我立刻翻身起床,一面緊揉著惺忪的眼睛,一邊要耐著嚴寒的低溫,起身離開那「暖烘烘」的被褥。就在離開的剎那,說也奇怪!心中突然就浮起了一股不祥的預兆。 黑夜中,我順著電話鈴響的客廳摸索前進,心裡還在嘀咕著自己,雖然已經不欠銀行貸款許久了,可是就是那麼節儉成性,老為了省幾個錢,也捨不得開一盞燈,或干脆在房間裝個電話分機、、、。心裡想著可腳下也不能慢,當下我一個箭步就衝到了客廳的電話機旁,「涮」的一聲!我已猛力拿起了電話聽筒,可就巧了,就在這個時候,說時遲那時快,居然我一個散神不小心,卻誤將整個電話機組,於同個時間內拉離開了桌面。 瞬間;那飄浮出桌面的話機,隨即被地心引力拉回,又以垂直且又快速的姿態掉落到地面,當它落地後,所發出的隆重鏗噹聲響,正好驚動了鄰近的狗兒,隨即此起彼落的狗吠聲響起,引發尚在房間內的妻子急忙探身而出。 這時我手上雖仍持著話筒,另一手卻得忙著撿拾一端的話機。就在這個嚴寒而寧靜的夜晚,我耳內清析的聽到從電話聽筒的彼端,傳來了三哥急促而不規則的呼吸聲音,同時他還喊著:「喂!喂!」的慣常招呼語氣。我不敢稍作停頓,當下立即回應了他一聲,但心裡頭已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。 凜冽的冬季寒風,此時它應該是在室外狂亂的吹襲著。但是我卻深深感受到的是;寒風它正一陣一陣的,透過電話線纜的彼端,將此似刀割般的寒氣,由戶外強勁的導入我的耳管裡,它更不由分說的直衝入我的腦門,再經由腦幹傳達到全身每一個部位裡。這時正如我所想到的;三哥在話筒中果然道出了我的憂慮,三哥說:「媽媽她剛才在醫院裡已然仙逝了!」。我為此話當場怔住而靜默著,並對此早以能預期的惡耗,有一股昏旋般的沉痛感、、、、。 我媽媽她生於民國元年,前半生可說是大環境因國家動亂,而造成社會不安的顛沛流離,但這是那個時代的悲哀,也是大環境的不幸,這是莫可奈何的。媽媽自幼她生長在公務人員的家庭,本來應該較能安安穩穩的循序求學成長,但造物弄人卻讓她自幼小即因體弱多病,致未能享有外祖父想提供如常的學校教育,因此造成她從小即未能入學堂讀書,及至稍長卻又由外祖父決定,將她嫁為人婦。母親曾告訴我們,自她出嫁後,即忙於持家侍奉公婆養兒育女,最後;她才發現這一生就這樣,通通都已給束縛住了,及至我們這些小孩都成年後,母親她想到了年輕時的夢想,都早已化成了無數的嘆息與泡影。 識字不多的媽媽,常常抱撼造化弄人,所以讓她年幼時未能及時入學讀書,而造成她成長後有志難伸的遺憾。她也常告訴我們,就因為她的文盲而讓她錯失了好多次就業的機會,還有她也常抱怨外祖父太早將她嫁出去,讓她十八歲就當了年輕媽媽,而使得原本身體弱小的她,就一直保持只有一百四十餘公分的身高,讓她看起來更形瘦小,而更無法走出去工作。所以她也經常告誡我們幾個小孩子要把握住多讀書識字機會,更要多鍛練自己的身體,這樣才不會像她那樣一輩子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,不僅要受人家的氣,還要當個「睜眼瞎子」般那樣的痛苦。 說到不識字的痛苦,那就要追朔到陳年往事了。猶記得我在孩堤時期,常隨母親外出訪友或購物,就常因找不到路,又加上母子倆皆不識字甚是痛苦。況且母親又講了一口的福州語腔調,因而常招惹路人們在有聽沒有懂的狀況下,雖熱心的想幫忙指點一番,但最後都因我們識字不多,或語言無法溝通下而作罷,這種情形經常引得更多熱心路人圍觀,又在愛莫能助的情形下,望著我們母子倆幫不上忙,那種情形真的是頗為尷尬。 日後,母親都是在萬不得已非外出情形下才出門,但出門時總還是喜歡帶我出去作伴,也許母親也曾想過,這樣總有一個人可以商量壯膽的吧!反正我也是愛出去玩,況且哥哥在那個年齡,也真是不喜歡與大人共同外出。所以嘛,反正、、總之這些在我印象裡,大慨都是由我陪著媽媽外出的。而外出時我就權充我們母子倆對外的通譯,一切問路啦問價格啦,甚至殺價格啦都要靠我來完成呢,這個任務當時在我來說,也曾常常感到沾沾自喜,如今想起來還真是可笑,但是想起當時我才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小毛頭,其實在大人的眼裡我還識字也不多,想要幫忙,那只會讓事情更複雜,鬧出更多的笑話而已,不過我還是很努力的去執行。 在回頭說我母親十五歲時,當年她即嫁給我父親。父親他們家是做小吃營生的,據大人們說外祖父因為欣羨生意人,所以一心想讓潺弱多病的女兒,能寄託給一個不會缺糧的食品商作媳婦,如此打算也無非是為潺弱多病的女兒,冀望能討個無虞幸福的將來。 但誰知世事難料,母親自嫁過來後,其實日子真的並不好過。據大人們後來轉述,他們的生活真的是相當困苦,就說日常生活中每天除了要處理全部家務外,還要侍奉公婆及照料生意。且父親幼年時,又較受大人們的嬌寵,因此較任性好玩又不負責任。據母親說他們婚後,父親仍經常找一些朋友聚會吃喝玩樂,這種情形祖父母也是看在眼裡,但就是寵著他,也不太去管他,並任其四處玩耍而不務正業。 還好那段荒唐的時間並不長,因為在那個動亂不安的時代裡,大多數的人都難逃戰亂的折磨與不安。所以父母親在婚後不久,家鄉即淪於空前所沒有的動盪。就在那全面的經濟瀟條與物質極缺狀況下,祖父母也相繼貧病而過世。這時更不幸的是,父親與叔叔也因逃難而離散的不知去向,此時可說是家破人亡,不僅家產沒了,連至親也離散無蹤。父親此時終能有所醒悟,並在埋葬好祖父母後,即毅然的告別了,那段年少輕狂的歲月。從此遠離那群玩伴,努力的工作,並獨力的負起了維持全家生計的大任。 旋不久,父親聽從一位從商朋友的鼓勵,朋友勸說父親可到台灣創業,並說台灣是一個好營生的地方。於是父親就隨友人登船渡海來台,一心想來台灣創一番事業的父親,在來台後即先住在台北市的中華路附近,並與友人共同搭屋居住,同時在友人引薦下,先到貴陽街與西寧南路間擺攤營生。 約半年後,待父親一切安頓好,即考慮將家人接來共聚。且此時思念家人之情也油然而生,父親並深自探討,也深覺台灣確實是一個安身立命的好所在,值得世世代代的子孫在此生根發芽茁壯。適時,正好有一林姓好友正擬回福建探親,父親立刻委託這位好友,請於探親之便時,能順道將我母親和我的三位哥哥接來台灣共聚,臨行時父親並將所有的金錢請其帶往,以備母親攜子來台之盤纏,父親並陪同林姓友人至基隆港揮別後返回。 但是世事難料,沒想到父親此位林姓友人到了福建後,卻將父親所交付的盤纏給花用殆盡,因此大慨在無顏去見我母親狀況下,這位林姓友人在辦完自家私事後,就二話不說悄悄的返回了台灣,且就此與父親避不見面了。可是父親這頭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個一回事,在他左等右等,都見不著妻小和這位朋友回來後。他的內心確實感到非常的惶恐與納悶,惶恐納悶的是;他擔心這位朋友會不會出了個甚麼意外,或是妻小有了三長二短。因為同時間去的人都已經返台多時了,惟獨這位林姓友人卻音訊全無,因此父親每天都惦念著這一件事情。某日,剛好又有鄉親準備返回大陸,於是父親就利用這個機會,在歡送另一李姓友人返鄉的餐宴上,父親再次的提起了這一件事,同時並懇請這李姓友人於返鄉方便時,能協助代為打聽妻小的消息,並希望藉此促請妻小能早日來台團聚。 兩個月後,李姓友人就真的帶著媽媽和三位哥哥來到了台灣。這時父親才恍然大悟,也才知道先前委託的林姓友人,他根本沒有去找過我的母親和家人,所以也讓母親單獨苦守著那個家,甚至母親也不知道父親到了台灣後,在那邊生活到底好不好?又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夠回來?每天就那麼眼巴巴的等著,而眼看著一切的生活都是那麼的困苦,這時還好有外祖父及時的給于接濟,要不然母親和三位哥哥,可能早以流落街頭行乞了。話說這位林姓友人,也實在是有夠不牢靠的,盤纏被他花光其實也還無所謂,只要他老實的去走一趟,去報一下平安,去告知我母親說台灣那邊一切安好,這樣最起碼讓分散兩地的家人有個放心,可是這位林姓友人連這一點都不願意,像他這樣隨意負人所託的人,往後又如何讓人去信任他呢?不過我父親卻不同,他是一個非常寬宏大量的人,且也很容易相信朋友的一種人,所以後來不僅未跟他計較,甚至後來還多次借錢幫助他,這位林姓友人也不太還錢給父親。據母親告訴我們,父親就是特別重視朋友之義,寧願自己吃些虧,也不願意與朋友計較,所以包括這林姓友人及多位朋友,曾多次借錢不還,甚而倒會或標了會繳不起會錢的,只要去求父親,差不多父親都會幫忙解決。 而此次幸好父母親是遇到了這位李姓貴人,藉由他的好心幫助,才得以在這樣一個動亂的時代裡,再次的全家團聚。在我成人後我曾在想,人的一生當中,其際遇上蒼似乎早已有了安排,所以當我父親遭遇了一個損友蒙騙後,在那時候的那種情況下,可以說是兩地音訊全無時,且父母親之間也不能很清楚知道,對方的境況及意願或其他的任何的因素下,仍能全家有緣的在台團聚,甚至後來他們在台灣又生下了我這個么子,這除了要感謝這位李姓友人在那個關鍵的時刻裡,即時的援助了我們,讓我們全家骨肉團圓外,我也不得不感念於上天的神奇安排,讓我們全家能在這一塊土地上面延續第二代、第三代、、、,並在此偶遇中創造了一個新的「我」的生命體。 話說我母親到了台灣後,與父親兩個胼手胝足共同創建家園。小時候我們家雖然生活清苦,但是在我成長過程中,他們都盡其所能的照顧我們,我也經常想到他們的處境,他們是隻身離鄉背景的來台灣努力工作,他們每天辛勤的工作就是希望能極力的保護我們,讓我們這些小孩子能夠得到溫飽,並各自擁有一個無憂而又快樂的童年。想到在那個物質缺乏的時代裡,夫妻倆赤手空拳,能夠同時把我們四個小孩拉拔長大,也讓我們接受應有的教育,並教導我們做人處事的基本道理,不僅造就我們長大後都能各自成家立業,並且都成為社會的中堅份子,雖然我們尚未能做出光宗耀祖的大事來,但我們都能規規矩矩的做人作事,且都安居樂業並各自又孕育了下一代,再教導下一代成為一個有用的人,並繼續為我們社會為我們國家盡一份力量來。 當此深夜的電話鈴響,震醒了沉睡中的小孩。我望著他們打著哈欠繼續睡去的小臉蛋,是那麼的安祥與滿足。我不忍心吵醒他們,雖然此刻我心情有很大的起伏與悲傷,但我就如同愛我的父母一般,我將盡我一切的可能來愛護他們來照顧他們,讓他們得到較好的教育,讓他們身體更健康,讓他們成長後成為一個更有用的人。這一切的一切,就如同母親經常給我的叮嚀:「要多讀書識字,要多鍛鍊身體,要多作善事,要多幫助人家」。這些雖都不是大學問的哲理,但它對我來說是最深刻的體會與家訓。媽媽!讓我再叫您一聲,我愛您!!並且我要告訴您,您的生命是永恆的,因為我們都會繼續的傳承下去,直到永遠、、永遠、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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